伊斯兰教及,简析伊斯兰教的平等观

作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伊斯兰教, 其信仰理念中蕴含着极其鲜明的平等思想。自穆圣在公元七世纪前期传播伊斯兰教于阿拉伯半岛以来, 随着伊斯兰文明在世界范围内的发展, 皈依其信仰的穆斯林人数已约占当今地球总人口数的五分之一。各国的穆斯林不论有无种族、肤色和性别上的差异, 抑或在社会地位、职业方面迥然有别, 通过《古兰经》、《圣训》 (以下简称经、训)教导及穆圣榜样、伊斯兰文明的价值观念及早期“乌玛”践行的历史影响, 以及包括为穆斯林恪守的宗教功修展现的文化内涵与表征所具有的熏染作用, 会程度不等地接受和吸纳伊斯兰教的平等观。从某种程度上讲, 这也正是伊斯兰教对穆斯林能产生巨大凝聚效应的重要原因之一。不仅如此, 伊斯兰教的平等观还从其传统的经济制度上得到显现。本文主要从这些视角切入, 来阐述笔者个人对此问题的粗浅认识。

公元六、七世纪之交, 阿拉伯半岛上的各种社会矛盾更趋激化, 原来部落间血缘纽带关系的自然减弱, 导致社会不和谐状况加深, 社会贫富分化的扩大, 阶级对立的矛盾出现, 都呈现出不可避免的趋势。当时在已成为半岛五大商业城市之首的麦加, 城内高居统治地位的社会上层是那些在平日里唯利是图, 既经商又从事放高利贷的商业贵族; 社会的底层则由大量贫民和奴隶组成, 整个社会充斥着不平等的现象, 贫富阶层之间的矛盾日趋尖锐。“封印使者”穆罕默德圣人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 于公元610年, 正式创传皈依安拉的一神教——伊斯兰教。

穆罕默德用23年的时间创传伊斯兰教, 终于结束了阿拉伯民族在信仰文化层面上纷乱芜杂的状态, 从而实现了政治统一, 加强了民族共同体的团结, 为消弭社会的不平等, 趋向理想的公正社会奠定了精神上的基石。同时, 随着“四大哈里发”时期的奥斯曼帝国领土扩张, 伊斯兰教自身的发展也完成了对民族藩篱的最终突破, 顺理成章地成为多民族皈依的世界性宗教。

在创传伊斯兰教的同时, 穆罕默德事实上也在尽力改造他的同胞, 更新他们的信仰, 努力使得阿拉伯民族共同体在各方面与新宗教的文化价值和理念趋同, 希冀把大部分与生俱有游牧文化习性的部族成员改造成皈依安拉的虔诚穆斯林, 这也是穆罕默德和他之后的继承者们一直追求的首要目标之一。因为只有把素以散漫不羁的阿拉伯人用信仰“安拉独一”的宗教凝聚起来, 凭靠着穆斯林之间相互平等的价值理念, 才可能借助广大穆斯林的力量, 去共同实现前所未有的历史伟业。

在日常的生活中, 穆罕默德很重视自身的表率作用, 并以此来对普通穆斯林进行宗教信仰上的操守教育, 作道德和伦理方面的示范。对此, 被后人推崇为“伊斯兰教历史上最伟大的教义学家”的安萨里有专门的详尽叙述。依据他的观点, 在安拉成全了穆罕默德的美德之后, 穆罕默德“向世人说明:安拉喜爱美德, 厌恶恶劣的行为, 例如:搞好人际关系; 行为高尚; 性格温和; 积极行善; 款待客人; 多说色兰; 探望病人——不管是顺主者还是放荡者; 送穆斯林亡人; 与邻居和睦相处——不管邻居是穆斯林还是卡非尔; 尊重穆斯林老人; 答应吃饭邀请, 并为邀请者作祈祷; 原谅他人; 排难解纷; 慷慨、宽容、大度; 首先致色兰; 制怒; 谅解别人……”①从以上穆斯林学者所褒奖的人类美德, 即真主喜爱的美好德行来看, 主要是针对社会不同成员彼此对立, 民众失和及社会不公的现象而突出了对人际之间关系处理的教化功能, 故此要求穆斯林平和宽仁地对待他人, 甚至对不信仰伊斯兰教的异教徒“卡非尔”, 或是不遵从真主戒律的纵欲者和行为不端之人, 都主张谅宥和宽恕, 并提倡和睦共处。从中不难看出伊斯兰教价值中蕴含的平等观念。至于那些不利于人际关系, 有碍社会成员之间加强和睦关系的负面因素, 则被明确地视作伊斯兰文明禁止的“恶德”。

如上所述, 穆罕默德通过宗教皈信的特殊渠道, 现身说法地向信众展示自己的种种美好品德。安萨里在自己的这部著作中还提到和引用了不少圣行, 如穆罕默德“与穷人常坐, 与贫民同吃; ……穆圣常去圣门弟子的园林中, 他不为穷人的贫穷而鄙薄他们; 他不为帝王的权势而惧怕他们; 他不分彼此, 一律号召他们走向安拉之道……”; “穆圣没有诅咒过任何妻子或仆人(布哈里、穆斯林辑录。原文是‘没有打过……’); 当有人要求他作不利于一个人(不管是穆斯林还是卡非尔)的祈祷时, 他反而作有利于他的祈祷(布、穆辑录); 他从不为别人对自己的某个作为进行报复, 除非有人侵犯安拉的禁物……”; “穆圣最不愿发怒, 最青睐喜悦, 最体贴众人, 最善待众人, 最为大众谋利益”。②

强调人际关系的改善, 旨在消弭和减小社会冲突程度, 是创造相对平等的社会环境的一个基本前提, 而对所有美德的提倡和对恶行的贬斥与惩戒禁绝, 目的也都是为了让蕴含平等观念的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来引领信众建立共同的善恶价值理念和伦理道德标准。由于穆斯林基本信仰中就包括“信使者”, 因此穆罕默德在提倡社会平等方面的嘉言懿行, 便在穆斯林心目中烙上深深的文化印记, 成为所有穆斯林效仿的最佳道德榜样, 而这种带有伊斯兰文化特质和宗教信仰力量的德行说教, 也理所当然地一直成为伊斯兰世界追求人类公正与平等社会的理论指导, 它就宛如那天然美玉或珍珠, 即便经过历史长河的反复磨砺依然熠熠生辉。

伊斯兰教的平等观念更重要地体现在622年穆罕默德在麦地那所建立的“乌玛” (意为“公社”)上, 它是穆罕默德为建立和打造穆斯林统一国家的奠基之举。这种政治实践的重要历史意义, 在今天的伊斯兰世界依旧发挥着无法估量的社会影响。因为它寄寓着人们对公平公正社会的憧憬, 乃至在伊斯兰复兴主义者看来, 原初的“乌玛”不啻伊斯兰和谐社会的代名词。

当穆罕默德号召麦加的迁士们同麦地那的辅士们在安拉面前结为兄弟, 彼此共享财产和一切经济生活资源时, 在共同的宗教信仰为联结纽带的平等社会基础上, 新的穆斯林社团型结合体正式地取代了历史上曾对阿拉伯人起过重大影响作用的氏族制社会关系。随着军事政治斗争的现实需要和不同时段利益的取舍, 穆罕默德还把来自不同地域和部族的迁士和辅士所构成的穆斯林共同体扩大为一个统一的社团, 即“乌玛”。鉴于社团最初的大敌只是信仰异教的麦加古来氏人和所有的偶像崇拜者, 它甚至还将在麦地那地区的犹太人部落和其他不信仰伊斯兰教的异教徒部族接纳进社团。“乌玛”那种地域性组织的特质, 是对传统氏族制度的颠覆, 它摆脱了过去狭隘的同氏族成员间血缘关系的束缚, 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各部族成员都可在社团中受到统一的保护。而最初对犹太人的接纳, 即与其达成某种协议, 确认其宗教与财产, 赋予其一定的社会权利和义务的做法, 本身即展现了平等的政治理念。基于有着共同的一神教信仰, “乌玛”最初对犹太人相当宽容。只是在624年白德尔战役后, 穆圣才在宗教上与犹太人决裂, 并改变礼拜朝向, 规定莱买丹月为斋月等, 以去除犹太教的影响。

由于“乌玛”中的穆斯林成员彼此视同手足, 社会地位相互平等, 没有贫富贵贱之分; 大家共享生活资源; 内部安定团结, 对外同仇敌忾; 包括麦地那社团成员所表现的那种执着的宗教热情和英勇献身精神等, 故此, “乌玛”虽属历史特定条件下的社会组织, 但其蕴涵的社会公正法则与社团内部的和谐程度, 都是后世穆斯林所梦寐以求的理想目标。“乌玛”在伊斯兰世界保持着恒久历史魅力, 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在于早期伊斯兰社会成员间的平等关系。近代不少伊斯兰国家出现的宗教改革与社会改良运动, 有的就是直接希冀能够复原当年穆罕默德亲自创建的“乌玛”类型。从这类往往被西方学者定义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思潮及其理想的寄托来看, 在“回归伊斯兰”的社会复兴思潮中, “乌玛”的原初类型所倡行的实践及达到的社会和谐效果, 被看作医治吏治腐败和消除社会不公现象等顽症的有效手段, 对广大的穆斯林民众也最具有说服力和号召力。

毋庸讳言, 早期穆斯林社会的和谐公正程度在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时期即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特别是奥斯曼任人唯亲, 重用家族成员, 而这些倭马亚家族出身的贵胄个人在穆斯林中的口碑都很差, 有的甚至和先知有过嫌隙, 或有着一度叛教的污点, 但哈里发依然把大权交给他们, 加上倭马亚家族成员在享用战利品分配上的贪婪和生活上的挥霍, 这些均引发了穆斯林民众对社会不公平现象的抱怨和愤懑; 年逾八旬的奥斯曼本人最终被同为穆斯林的政敌刺杀, 更成为伊斯兰教的悲哀。正如穆斯林学者所看到的那样:“这是伊斯兰教的罪恶之日, 因为穆斯林对自己的哈里发下了毒手。这件事具有深远的影响, 因为这件事件以后, 暴力开始在穆斯林政治中发挥作用。”①从第四任哈里发阿里上任期间就相继爆发三次内战来看, 在穆斯林内部事端的解决方式上, 兄弟阋于墙的暴力悲剧确实成为奏响社会不和谐音符的主旋律。

四大哈里发时期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尤其是后期发生在穆斯林社会内部的争斗及所凸显的明显不和谐, 清楚地表明, 上述最早的“乌玛”类型, 其实在后来的社会发展过程中, 逐渐地显现其固有的历史局限性; 而在平等观念指导下曾经拥有的社会和谐度, 已随着岁月的蹉跎和时代的变迁而不断消退减弱, 灵光一现的早期公社制度化为乌有, 完全为哈里发世袭王朝的国家政体所替代。

随着伊斯兰复兴思潮的回归, 伊斯兰教法在穆斯林生活中的权威作用又重新为后人所认识。观点鲜明的伊斯兰教学者们热情地讴歌教法存在的永恒性, 以及它对现实社会生活的指导性。如埃及穆斯林兄弟会著名的原教旨主义思想家赛义德·库特布在阐述关于教法的基本原则时, 所提及的内容如平等公正原则、政治协商原则, 为现实生活中的穆斯林希冀怀念的平等社会勾描了美好的蓝图。从历史的角度审视, 带有鲜明伊斯兰教色彩的和谐社会构想在社会政治层面上的实效, 基本上是破灭的肥皂泡, 因为人们在现实社会中只能看到尖锐的社会矛盾和不断加剧的贫富分化, 以及严重的吏治腐败; 与此相比, 伊斯兰教规定穆斯林必须履行的宗教功修, 对每个穆斯林都是同样的要求, 其中就有十分平等的意涵。那为伊斯兰教法所严格规范的穆斯林宗教功修生活, 在社会的道德价值层面上, 为穆斯林依循的平等理念提供了实施的机制, 至少让人们还能从宗教归属及精神生活中发现伊斯兰教平等观的魅力所在, 从群体成员的相互慰藉和温情中获得力量, 使穆斯林在今世感受到真主的眷顾和慈爱。

值得强调的是, 伊斯兰教传统的经济制度的核心是其财产制度, 而这种经济制度本身就带有很强烈的平等观色彩。《古兰经》称, “各人只得享受自己的劳绩。”②在伊斯兰教看来, 人世间的一切财产皆为安拉所有, 私人财物的多少都是安拉所赐, 世人有同等的权利来占有、获取、享用安拉赐予的财富, 只是由于个人能力的大小差异。伊斯兰教社会的其他经济制度, 都由其财产制度衍生而来, 诸如功修中的天课制度, 以及商事制度、金融制度、瓦克夫制度等, 尽管涉及范围较广泛, 但它们都有共同的特点, 即宗教道德对经济活动的约束力处处可见, 禁止投机取巧和严禁放高利贷, 禁止重利等, 似乎和现实生活中人们为利益所驱动的经济活动大相径庭, 其实际效果确实有限。不过, 通过社会上各种宗教机构及道德团体, 按照伊斯兰教的经济制度行使社会产品的再分配, 让一部分财富经由天课或瓦克夫等制度来救济资助穷苦的穆斯林, 从而部分地解决社会存在的贫穷问题, 积极鼓励穆斯林施舍财物给穷人, 这些多少有助于消除一些不平等的现象, 也有益于社会的和谐发展。

必须指出, 公平、公正的原则在具有浓厚伊斯兰色彩的经济理论中始终起着重要的指导作用, 它成为衡量人心的道德杆秤, 这也是经、训中多处提及的明确规定。欲要维护社会公正, 提倡平等, 保证社会和谐的发展状态不致被破坏, 关键之处在于杜绝人们贪婪和聚敛之欲, 通过宗教视角来看待贫穷与富有, 借助经典的影响力, 让伊斯兰教的相关价值观念成功地植根在穆斯林的社会意识土壤中。

对穆斯林具有极大指导意义和影响力的伊斯兰教经、训, 在穷与富之间何者更为可取上, 显然是采取青睐前者的态度。从提尔米基辑录的圣训记载来看, 穆罕默德曾说:“我的教民中的贫困者, 将先于富裕者五百年进入乐园。”①故此, 虔敬的穆斯林会把贫穷淡泊的生活状况看作是安拉对其的考验, 也是安拉美意的安排。安之如素地看待自己的贫穷处境, 待人接物及举手投足时依旧不失仪规, 仿佛中国古代格言中形容的“穷且不坠青云之志”。事实上, 对一个信仰坚定的穆斯林而言, 看淡世间荣辱富穷之别, 不计得失贵贱之分, 时刻只以顺从安拉为念, 这才是伊斯兰教中追求正道者的精神写照。而这样的穷富观, 也恰恰折射出饶有特色的伊斯兰教平等理念:在人格上, 穷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逊色于那些腰缠万贯的富人。

正因为有伊斯兰教信仰作深厚的文化底蕴, 以致上个世纪形形色色的主义多挂上伊斯兰的名号, 可万变不离其宗, 最后的吁求所落实的着眼点, 往往还是要凭靠传统的伊斯兰文化价值观念, 其中当然也包括平等观。如“伊斯兰现代主义”的倡导者们尽管呼吁变革, 但仍旧致力于维护伊斯兰教的传统文化价值, 主张不拘泥于僵化的教义教理, 同时又宣扬伊斯兰教信仰的永恒性等。而曾经在埃及、利比亚、伊拉克等国一度得势的“伊斯兰社会主义”, 同样把伊斯兰教信仰作为社会发展的基础, 甚至认为社会主义脱胎于阿拉伯和伊斯兰教的精粹, 按照该思潮的主张, 在对“社会平等”的理解上, 真正的伊斯兰教精髓教义与社会主义是完全兼容的。

从一定程度上讲, 历史上多次相同性质的伊斯兰复兴运动不断地翻版再造, 其中也不难看到传统平等观的影响。当虔诚的穆斯林大众对统治者在世俗社会中的奢华腐败生活不满到极点, 而社会上不公正的现象充盈难消, 宗教信仰的纯洁度又严重受损, 人民再也不堪忍受苛重的剥削和压榨时; 换言之, 在社会固有的和谐程度遭到严重破坏之际, 往往就会有类似“恢复正教”、“回到《古兰经》去”的意识涌现, 并汇聚成类似托古改制类型的原教旨主义思潮, 并最终激发成规模宏大的伊斯兰运动。除了宗教力量的大幅度反弹和神权主义向世俗主义全面宣战是这类运动不可避免的现象外, 尝试用宗教意识形态的武器, 尤其是用伊斯兰教特有的平等观来为病入膏肓的社会开刀, 往往也是这些看似追求目标或外在表现形式各异的伊斯兰复兴运动所具有的共同点。正是由于长期以来社会无法达到发展所亟需的和谐及平等、公正状态, 才会积重难返地形成社会痼疾, 而宗教信仰及相关的教法、教义、教理也会再次成为人们摆放在首位的东西, 并认定它们可以将污浊的人心洗涤干净, 从而解决现实的社会问题, 为社会公正、平等原则及伊斯兰式的和谐社会的再度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石。这应该是指导各种伊斯兰社会运动的复兴思潮的真谛所在。囿于篇幅所限, 本文未能全面展开伊斯兰教平等观的论述, 包括如何从妇女问题的视角来探讨伊斯兰教平等观的表现等②, 这些都有待今后作进一步地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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