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的黑山头在哪里,亮云|LOFTER(乐乎)

 @锌极 

* 浅浅的科幻和赛博朋克设定。唯一的缺点是有点长

“让我们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特伦顿星是一颗深蓝色的星球,透过飞船的舷窗往外看,它静静地悬浮于宇宙中,散发着鲜亮的光芒,而其中流动着的隐约红色,使它看起来像某种遗落在此处的神秘宝石。它并非是正圆形,而是一头小、一头大的椭圆,宛如古地球上一种名叫鸟的动物为了繁育后代所产下的卵。

然而,诸葛亮曾在一则短讯中提到过这颗星球。他说,它的蓝色虽美丽,却也充满危险,让人类无法在这颗星球上长久地降落。它那优雅的、炫目的、价值不菲的深蓝,孕养出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过——”他话锋一转,面上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正因如此,它也避免了被人类奴役的命运,没有成为殖民星,不是吗?”

诸葛亮经常说一些听起来很俏皮、又饱含深层暗示的话语,赵云听到了,往往会选择保持沉默。他并非心中没有自己的答案,而是不能确认诸葛亮想要听到的是何种回答。

当然,他明白,这从来不是诸葛亮对自己的试探,而是一种行为上的习惯——正如对方时常声称,如果每天起床后不喝两杯咖啡,就无法清醒地展开工作。

赵云站在驾驶舱的座椅旁,面前的操控面板上自动闪烁着各种指示灯。飞船平稳地向前行驶着,无人驾驶技术的日益精进,使得本就枯燥乏味的单人星际旅行变得愈发沉闷空洞。幸而他是个很耐得住寂寞的人,诸葛亮的通讯请求又及时传来。他按下接听键,对方的身影在半空中闪烁而出。

诸葛亮穿着白色的军官礼服,没有戴帽子,浅银色的长发垂直披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佩戴的钻石耳钉。

“你还有多久能够抵达?”诸葛亮正在喝咖啡,他坐在一张红色高背沙发上,看起来十分惬意。

“大约还需要两个小时。”赵云答道。

“旅途还顺利吗?”

“基本顺利,只是中途遇到了一波流星阵雨,所以不得不在德克兰83号空间站逗留了半天。”

“我记得那里的流星雨是少见的美景,看来你运气很不错。”

赵云说:“可惜我当时睡着了。”

诸葛亮发出轻笑,他说:“好吧,这确实很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见对方只是来与自己说些闲话,赵云便趁机问:“为什么这次会议地址要选在特伦顿星?”

他一直记得诸葛亮说过,这颗星球并不适合停留,而每次议会召集各个舰队的指挥官们回来述职,都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这一次即使是临时会议而非正式述职,以联合大议会一贯的工作效率来看,恐怕也要花费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唔……我很喜欢这颗蓝色行星,我想你很快也会爱上它。”诸葛亮的回答似是而非,赵云不禁皱了皱眉。

他想,诸葛亮虽喜欢与自己开玩笑,并不会总是在说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不用太担心,只是议会正在商讨星域改制的问题,目前有了一定成果,请大家一起来与会讨论。”诸葛亮道,“可能会有一些简单的考核,我相信你会顺利通过。至于其他,我们见面再聊。”

他微笑着挂断联接,影像倏然消失,驾驶舱内重新恢复安静。但赵云觉得诸葛亮的声音依然萦绕在自己的耳边,它时刻暗示着他,此次旅程自己必须多加小心。

 

特伦顿星上神秘的蓝色由一种特殊的液体构成,它可以流动,却比水要浓稠很多。如果将它们从星球上取出装入容器中,无论如何保存,它们的蓝色都将数个小时内消退,变成透明无味的粘液。

这种特殊的“海洋”覆盖整颗星球,使联合大议会的飞船必须保持悬停的状态。议会的核心基地位于母舰蒂梵娜的腹部——它的身形过于庞大,与其说是一艘飞船,不如说是一颗形状如同城堡的人造行星,它很少亲自进行星际飞行,人们为了能够便捷地捕获到它的倩影,它被固定在轨道上进行周而复始的环绕飞行——这一次,议会派出的是蒂梵娜所拥有的一艘飞船,月。

月是一艘非常年轻的载人舰,服役只有短短的二十年。它通体银色,跃迁时宛如流星,如今静止时,又似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赵云走下飞船时,迎接他的是诸葛亮的大秘书。这位秘书名叫元歌,是诸葛亮的得力部下之一。曾有人不无恶意地评价道,如果赵云是诸葛议员养在前线的狼,那元大秘书就是他抱在怀里的狗,看起来乖巧可爱,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汪汪乱叫,冷不丁还要咬人一口。

这话当然不能传进诸葛亮的耳朵,否则他必要借机发作一番。不过有好事者偷偷告诉了赵云,赵云一来不喜背后嚼人舌根,二来不喜告密,而他又和元秘书算半个同僚,正犹豫要不要将这十分不尊重的话告诉对方,元秘书却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使了不少手段叫那人吃尽苦头。

元歌见到赵云,笑眯眯地迎上来:“赵将军一路辛苦了,不巧议员大人正在开会,否则一定亲自来迎接您。”

赵云与他行了礼:“这不要紧。他开的是什么会?”

元歌道:“一个紧急会议,具体内容我也无法得知,恐怕您得等会议结束后向他本人请教。”

他用手中的电子屏召来一辆空的磁悬浮列车,两个人走进车厢,面对面坐下。列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通道中,通过车厢里充盈的白色的灯光,赵云看见车厢外的墙壁上布满金属板与粗壮的线缆。

他们逐渐深入飞船内部时,元歌忽然说:“可能会议结束后,议员大人的心情会很差,我听说是室女座州的M87星系中一颗殖民星上出了些事故。”

他这段话听起来十分莫名,赵云不明所以,他看着元歌,元歌微笑着回看他,又朝他眨了眨眼睛。

赵云道:“M87星系是甄司令的管辖领域,她手下的舰队亦是实力强大,我想即使是有事故存在,情况或许不会太过严重?”

元歌保持着微笑,片刻后说:“也许您是对的。我是想说,若一会儿议员大人正在气头上,可能说话多有冒犯,还请您多担待。又或者,我先带您回休息的房间?”

赵云摇摇头:“你直接带我去他办公室吧。”

他们运气还不错,两个人只在诸葛亮办公室的会客厅里坐了不到五分钟,甚至实习生还没有把茶水端来,就看大门被打开,诸葛亮大步走进来。

他摘下军帽丢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赵云。赵云站在身,虽然诸葛亮一句话没有说,但他能感到对方的怒火。

诸葛亮开口道:“你认识夏侯惇吗?”

赵云说:“不算熟悉,他是W舰队典指挥官手下的战斗舰舰长,我们没有合作过。”

“今天凌晨M87星系的第162号殖民星遭到海盗袭击,我们损失了两辆运输舰以及舰上的全部物资,一个临时基地,以及三名工人死亡,数十人受伤。”诸葛亮语气低沉,“刚刚收到的调查报告称,海盗之所以能袭击成功,是因为舰长夏侯惇玩忽职守,巡逻期间饮酒过量,导致忽视了异常报告。”

赵云蹙起眉头,又听诸葛亮问:“对于这个调查结果,你相信吗?”

赵云不假思索:“这显然不是完整的事故原因。也许夏舰长确实存在疏忽,让海盗有了可趁之机,但能成功袭击,一定有其他环节同样失灵。”

诸葛亮的指尖点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将赵云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突然问:“换作是你呢?”

“什么?”

“换作是你,你刚抵达这里不久,听到你的手下出了如此荒唐的失误,你会如何处理?”

赵云略一思索,道:“据我观察,在我手下的各位舰长能力各有高低,却都具备军人应有的坚定意志与操守,几乎没有犯下低级错误的可能,我应该不会太过于相信那份报告上的内容。”

诸葛亮走过来,他的手轻轻拍上赵云的左肩:“我明白了。”

两个人贴得不算太近,只够赵云看见有几根不听话的银色发丝凌乱地挂在了诸葛亮高挺的鼻梁上。他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兴许是诸葛亮用的香水,又兴许是那长发上沾染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他没有来感到一阵紧张,又听诸葛亮放松了语气,音调里喊上一点笑意:“飞行那么辛苦,你刚降落还没能休息,就被我拉着讨论工作,这是我的不对。”

赵云刚想说,他并不觉得星际飞行很辛苦,何况他选择了一条路途十分短暂的航线,诸葛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顺手揽住他整个肩膀,回头望向站在沙发后的元歌:“我记得我让你定了餐厅。”

“飞船三层的银塔,幻雨厅,靠窗座位,现在去时间应该刚好。”

诸葛亮颔首致意:“谢谢。”

元歌笑道:“祝你们用餐愉快。”

 

银塔位于月的第三层,靠近飞船的尾部,其中幻雨厅向外凌空凸出,半边都是弧形的落地玻璃。元歌正巧定了一个居中的位置,又靠近放着钢琴的主舞台,诸葛亮与赵云落座后便显得十分惹眼。

所幸的是,此时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一共只坐了四桌。穿着燕尾服的侍者送来菜单,是在飘散着银箔的月白羊皮纸上手写的,除了通用语,还有许多赵云看不懂的花体文字。

诸葛亮问:“你想吃什么?”

赵云自觉这份菜单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于是道:“你来点吧,我都可以。”

“那就两份A类套餐,谢谢。”诸葛亮将手中的菜单递回去,侍者应了声“是”,恭敬地退下。

窗外正对着深蓝色的“海洋”,算不上什么别致的美景,那蓝色过于绚丽,看久了更叫人不自觉想要挪开视线。

诸葛亮悠悠地说:“银塔在蒂梵娜上的总店我常去,那里的临窗座位总是很热门,大概是因为偶尔能欣赏到极光。”

赵云还在研究手中那份菜单:“这些文字是什么语言?”

“法语,以前在地球上部分古人类所使用的一种语言。”诸葛亮说着,嘴里忽然冒出一串发音奇怪的句子。赵云听罢忍俊不禁,诸葛亮跟着笑道:“很有趣?”

赵云说:“我应该说实话吗?”

“当然。”

“在我听起来,就是……”赵云很慎重地评价道,“叽里咕噜,不知所云。”

诸葛亮并不恼火,相反,他表现得十分轻松和愉悦:“你知道夏洛特前议长吧,她的祖籍就是法国,她非常喜欢这间餐厅,我的法语也是和她学的。”

侍者呈上了餐前酒,诸葛亮举起杯子:“碰一个?”

赵云便也端起杯子,两只高脚杯在半空中发出一声脆响,金色的酒液颤动着,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银塔的菜品都有着冷僻的食材、令人捉摸不透的搭配和烹饪手法、精致的造型,诸如芦笋配鱼子酱、干剪鳕鱼、火腿佐蜜瓜与狗鱼饺子,以及,它们最终在舌尖上呈现出的、格外诡异的味道。

侍者在上最后一道菜时,格外自豪地介绍道,这将会是他们品尝到的一道艺术品。赵云闻言,便知它具有自己绝对无法理解的“美妙内涵”。“这道玫瑰血鸭,分别由第1789号和第1836号樱桃鸭制作而成。它们生前在环境最类似于地球的泰坦星上的农庄里自由长大,食用天然饲料,饮用富含矿物质的泉水。我们也采用最具人道主义精神的屠宰方式,让它们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离世。请慢用。”

侍者将散发着浓郁腥甜气息的酱汁淋在堆叠成不知名造型的鸭肉块上,那暗红色的汁液宛如一种充满恶毒之意的岩浆,缓慢爬过被肢解后显得格外僵硬和狰狞的骨架。

赵云浅尝了一块,鸭肉充满甘甜的汁水,轻轻一咬,就在齿间绽放出特殊的芬芳。而那股芬芳竟令赵云作呕。他勉强忍住,抬眼看向诸葛亮。对方面上并无异色,甚至过于沉浸在这道奇特的美食带来的享受之中。

赵云不禁轻声问:“这就是在蒂梵娜上的生活吗?”诸葛亮显得非常淡然:“看来这家餐厅并不合你的口味。”

“不,我的意思是……”赵云哽住。

他努力回忆起自己在蒂梵娜号上的生活,却发现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他第一也是唯一一次登上蒂梵娜是前往第一指挥官学校念书,他独身前往,行李箱里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张照片。

那张全家福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诸葛亮给他买的船票被他牢牢捏在掌心,很快就被汗水打湿,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赵云便无数次默念着船票上始发站的名字,将它刻在自己心底——

他来自NGC2237星云,而他之所以前往蒂梵娜,就是为了再次回到那里。

蒂梵娜号是巨大的,她宽广的胸怀可容纳万物,以至于没有人敢说自己探寻过这艘奇迹之船的全部角落。何况赵云在第一指挥官学院念了三年书,他只踏出过校门一次。

那一次是同级生们组织的出游,前往一个叫玉佛塔的地方。赵云本以为那是一处宗教景点,没想到它竟然位于繁华的中心。

白色的金属高塔上,散发着不同光芒的电缆勾勒出一张佛脸,他低垂眉眼,面露慈悲之色,额头正中开着一个洞口,无数飞车从中快速驶出。白塔身周伸出许多玻璃栈桥,像拉伸到极致的蛛网,将白塔与周围的高楼相连。

这里每一处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一般的微光,使街道两旁的一块块霓虹灯招牌显得愈发鲜亮。为首的几位同学商量着要去玉佛塔地下的夜市看蛇女跳艳舞,赵云对此不感兴趣,他悄悄离开人群,踩着污水往学校方向走去。

玉佛塔以及它的周边是学院所在的C57区中最繁华的聚集区。繁华是空洞的表象,或者说,是大部分人一厢情愿的幻想,在赵云眼里,这里则充斥着颓丧、臃肿与肮脏。

在回到学院之前,他路过了一条昏暗的小巷,两侧墙壁上挂着闪烁的玫红色灯牌,灯牌下零散地坐着几位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们的眼睛很大,眼球微微凸出,突兀地挂在脸上,听见赵云的脚步声后,她们齐齐转过头来,每个人都望向赵云,脑袋随着赵云脚步而旋转。

第一指挥官学院的学生一直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他们总是表现得热情、冲动、富有朝气,出手阔绰,又前途无量。如此鲜嫩美味的猎物,没有任何一个饥肠辘辘的女人愿意放过。

赵云被她们盯得毛骨悚然,终于奔跑起来,挣破潮湿粘腻的空气,一头扎进校门。

赵云承认,那一次经历使他感到后怕。他也承认,蒂梵娜号在他心目中将永远保持神圣且伟大的形象,然而那其中人们所拥有的生活,却再也无法拨动他的心弦。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毕业离开,重新回到那片瑰丽星云的怀抱中去。

“蒂梵娜上所蕴藏的奥秘,并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诸葛亮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你还没有爱上它所带来的生活,只是因为你未能对它进行足够的了解。”

赵云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诸葛亮忽道:“他来了。”

餐厅门口走进来另一行人。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身着棉麻制米白长袍的中年男子,他相貌英俊,气质儒雅,金色长发被束起发尾,柔顺地披在胸前,前额上佩戴着一块碧绿的宝石。

赵云见他很是面生,又看诸葛亮已站起身,与那人道:“明议员,午安。”

那人望向他们,面露惊喜之色,快步朝他们走来。他身上佩戴了许多金属饰品,它们摇曳着相互碰撞,发出“叮铃”乐声。

他来到桌边,与诸葛亮握手道:“不知诸葛议员今日怎有雅兴光临我的小店?”

诸葛亮说:“前两天刚听说银塔新进了一批布尔多百年红酒,我便带朋友尝鲜来了。”

明世隐看向赵云:“这位是……?”他忽作恍然大悟状:“难道您就是赵云上将?”

赵云与他行礼道:“幸会。”

“久闻赵将军在前线屡立奇功,风姿令人神往,今日能遇到您本尊,实是我的荣幸。”明世隐说,“玉环刚刚还和我提到您,说您率领的宪英舰队与天启舰队在琥珀饧矿场附近击败了突袭的海盗,打了一场非常漂亮的胜仗。”

他侧过身体,杨玉环向前一步:“赵将军,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两人相互敬了礼。杨玉环身材高挑,长相美艳,即使身着军装,也无法遮掩她的妩媚气质。她率领的尧天舰队驻守在银河州内,是内环四区极其重要的护卫舰队。赵云长期驻守在仙女星州,未与她有过接触,仅是开会时偶尔见过面。

“不过是分内之事。”赵云说。明世隐笑道:“赵将军太过自谦了。”

诸葛亮又与他相互客套两句,便听明世隐说:“请允许我自主主张为二位免单,也由衷希望你与赵将军在银塔用餐时感到愉快。”

诸葛亮说:“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明世隐离开后,两个人重新坐回桌边,侍者段上最后的甜点,是一朵玫瑰造型的蛋糕,模样栩栩如生,叶片上甚至沾染着“露水”。诸葛亮用刀剖开花瓣,露出蛋糕柔软湿润的内部,巧克力酱缓缓流淌而出。

他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赵云:“你以前见过明议员吗?”

“没有。我对他的相貌没有印象。”

“过去他确实不常出席军事会议。如今嘛……他和司空震都是下一任议长的有力竞争者,离正式选举还有不到半年,眼下每张潜在的选票对于他们来说都非常重要。”诸葛亮轻声说,“不过……”

赵云向他投去带有疑惑的目光。

“我却觉得他的野心不局限于此。”诸葛亮凑向赵云,“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赵云更加不解:“为什么要打赌?我当然相信你的判断。”

诸葛亮定定看着他,随即笑道:“那你千万保佑我不要出错。”

 

第一天的议程是审议《上半年各星域区总体状况报告》,正式会议开始前,嬴政议长上台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相貌年轻,进入议会的时间却不短,今年也是他出任议长的第五年。他刚竞选成为议长时,各个星域区对此颇有微词,嫌弃他资历尚浅,又是文职出身,若是一时兴起对舰队诸事务进行指手画脚,恐怕会闹得大家都难做。

他也不负众望,上任不久后便大搞改革,三天两头召人线上开会,会后写汇报写总结,还要求组织评审。各区司令被他折腾得焦头烂额,赵云甚至听说花木兰为了应付差事,特意拨款让手下几只舰队在全星域公开招聘了数十位文员。

嬴政议长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口齿清晰,声音亦是动听,然而,赵云还是窥见身边的花司令往记事本上画了数十只小王八。他大概说了有一个小时,话音刚落,全场便掌声雷动,欢送他的退场。

随后是各星域区的统合司令进行状况汇报,轮到甄司令时,她用她那沉静的声音和冰冷的音调,陈述了两天前室女座α区M87星系第162号殖民星上发生的被袭击事件,以及相关人员的严重失职和相应的处理决定。

当场便有人质疑:“战斗舰上当时有几名成员?既然运输船成功发出警报,哪怕夏侯惇舰长喝醉了,其他人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甄姬翻动了两页手中的报告,轻描淡写地说:“哦,运输船确实发出报警,由于通讯被电磁干扰,所以最终求救信号未能被成功接收。”她说完,板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对厅中响起的嗡嗡讨论声置若罔闻。

甄司令所管辖的室女座α区是一处极寒之境,所有殖民星都被冰雪覆盖,而它们又蕴藏丰富的矿物资源,是极重要的产区。甄司令本人的性格则比覆盖在殖民星上的冰雪还要冷,她常年独来独往,除了舰队事务几乎不与其他人产生交流。

茶歇时间里,诸葛亮走到赵云桌旁,两个人还没说上话,花木兰看见他,开口道:“诸葛亮,这次会议他们怎么派了你来做代表?我听说司空震年底要竞选议长,那不赶紧来和兄弟们通通气?”

“花司令说得是。这次本该来的确实不是我,大议会原本希望司空议员来做这个代表,可惜他临时有任务,这差事便落在我头上了。”

花木兰大笑:“你别叫我花司令,听着怪恶心。这样说我倒是好奇起来,他能有什么任务比议长大人要开的会更紧急?”

诸葛亮看了一眼赵云,说:“银河州24区的NGC2237星云附近又出现了流亡海盗活动的踪迹,他赶过去处理了。”

花木兰一怔:“那里是东方镜的辖区吧,那片星域的海盗不是早被他们姐弟肃清了?”

“是的。可惜24区位于银河州的边陲,又是公开的坐标和航线,难免会有亡命之徒闯入。”

“可能是从三角州流落过去的,上个月执金舰队在三角洲的G区捣毁了一处海盗老巢。”花木兰撇了撇嘴,“算他走运,能不来开这个破会也挺好。”

诸葛亮笑而不答。他心知花木兰驻守前线多年,天生是个急性子,说话做事都很直截了当,能坐上统合指挥司令全凭自己一身本事与战功,向来不喜大议会“凡事皆需投票”的行事风格。偏生嬴政是个手段多又好折腾的天生政客,这几年没少给花木兰找麻烦。

诸葛亮常常怀疑,如果花木兰会喷火,那么嬴政早就被她张口烧死了。

等花木兰起身去吃茶点,赵云身边骤然安静下来。诸葛亮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并非‘屠夫’组织的残党。早在很久之前那帮人就被我们亲手剿灭了,不是吗?”

赵云沉默片刻,诸葛亮又说:“你知道我不是在凭空安慰你。”

赵云朝他微微一笑,难得开了句玩笑:“我的精神在你印象里就这么脆弱?”

诸葛亮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我是关心则乱。对了,今晚的舞会你别忘记参加。”

赵云这才知道今天晚上有一场舞会,是嬴政议长私人出资举办的,邀请了月之号上所有的议员、司令与舰队指挥官。赵云问他举办舞会的理由,诸葛亮说:“没有特殊的理由,议长大人好热闹,花自己的钱请大家聚一聚。”

舞会地点选在月之号的顶层,那间大厅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月海。赵云对舞会这一类交际活动一向缺乏兴趣,只换了套礼服便去了。

大厅门口站着两位穿着第一指挥官学校校服的少女,向每一位客人献上一盏乳白的玉杯,里面盛满黄金色的酒液。她们称这是来自一颗新开发星球的特产,名为流金,带有淡淡的花香,入口甘甜绵软。

议长大人举办了舞会,自己却没有现身,他的秘书王昭君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致辞,随后匆匆离开。至于诸葛亮的解释是:“开会去了。”

“几点了,又开会?”这一次连赵云都感到震惊。

“嗯。”诸葛亮蹙着眉,“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状况。”

“难道蒂梵娜号上出什么事了吗?”

“那应该不至于,否则会把议员们一起叫回去的。”

自从诸葛亮进入议会,赵云与他之间联系的频率到底不比从前。一来是两个人各有工作要忙,二来议员不宜私下与统合司令交往过密,容易遭人诟病。赵云不禁问:“你平常也这样忙碌吗?”

诸葛亮说:“议会的工作向来如此,不能说很忙碌,但总得保持随叫随到的状态,和之前在舰队时也差不多。不说这些了,你陪我跳舞吧。”

“我?”赵云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然。作为报答,我可以跳女步。”

赵云心说,这算什么报酬?而当诸葛亮牵起他的手,两个人缓步踏入舞池时,他并没有拒绝。

大厅内垂下的水晶灯早已被调成暗色,舞池萦绕在暖色昏黄下,空气里有亮晶晶的光屑随着人们的脚步起舞,旋转、交织,沾染上肌肤,使人们看起来像被遥远闪烁的星所包围。

此刻的音乐由悠扬的大提琴声构成,又夹有跳跃的钢琴音符,是一首舒缓温柔又不失灵动的舞曲。赵云的右手轻抚上诸葛亮的脊背,另一只手与诸葛亮相握,他们随着乐声在舞池的边缘起舞。

赵云只会简单的交谊舞,还是他在第一指挥官学校里学的。这是他唯一一门没有认真学习的课,当时他并不明白学习这门课有何意义,况且,他相当不擅长这项被老师称为“人类所有肢体语言中最典雅、最庄重”的活动。

诸葛亮则无疑是精通于此,他面带微笑,整个人放松而惬意,用身体牵引着赵云,让两人缓缓飘到舞池中央。赵云小声说:“我们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诸葛亮反问,随即又说,“你该让我转圈了。”

于是赵云抬高手臂,诸葛亮轻巧地旋转身体,他的长发随着动作飘散开,宛如倾斜而下的银河,而他戴的那颗孤钻耳钉在其中显得熠熠生辉。他们经过一张摆放着香槟的长桌时,诸葛亮说:“蒂梵娜号上经常举行舞会,人们会用它来交换情报,优秀的舞者往往也能捕获更多的情报,而拒绝参与它的人,会被认为是不值得信任的对象。”

赵云问:“为什么?”

“这是蒂梵娜号上的生存法则,它的存在即事实,而不需要任何理由。”诸葛亮道。

“我无法理解。”赵云诚恳地说。

诸葛亮笑了笑。乐声渐息,他们很自然地随着音符的终止搂抱在一起,脸贴着脸,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吹拂在肌肤之上。

“记得联合宪法上写的第一句话吗?”诸葛亮轻声问。

“最高指令即为守护人类命运共同体。”赵云不假思索答道。

“千万不要忘记。”诸葛亮说,“这样我们才不会错失真正的敌人。”

音乐彻底停止,两个人走出舞池,元歌迎上来:“议长大人正在找您,蒂梵娜号传来急电。”

诸葛亮匆匆离开后,赵云也决定提前回房间休息。他走出大厅,坐上电梯,回到飞船的第五层。

回房的路上,他不经意看到某一条漆黑的走廊尽头,一扇落地窗前正站着两个人。一位是曹操议员,一位是甄姬司令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曹议员似乎正在说话,而甄司令垂首而立。

过道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赵云的脚步悄无声息,然而只过了两秒,曹操还是扭头看了过来。赵云不得不停住脚步,遥遥向他敬礼。

曹议员与他挥了挥手,又与甄司令说了两句话,甄司令敬了礼,转身便消失了。曹操则向赵云走来,他披了件黑色的斗篷,手里拄着一根银色蛇头手杖,杖身镶满祖母绿宝石。

他走近了,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赵司令。你没有去参加舞会吗?”

“我刚从舞会出来,正打算回房间休息。”赵云说。

“我听说诸葛议员有急事被议长大人叫走,你何不趁机多玩会儿?也算给那些暗中爱慕赵司令的人一个接触的机会。我们都说他把你看得实在太紧,让其他人找不到可乘之隙。”曹操呵呵一笑。

赵云听得一头雾水,最终决定保持微笑,一句话也不回应。曹操当他不愿多谈私事,遂道:“那么赵司令早些休息吧,后面几天还有的忙呢。”

不知他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第二天清晨,赵云刚起床不久,放在桌上的通讯器滴滴作响,发来全息投影会议的邀请。赵云按下接听键,王昭君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她说:“因为一些突发状况,今日原定议程临时决定取消,稍后议长大人将有重要事务与大家宣布,还请诸位耐心等待。”

赵云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果然,嬴政一脸严肃地告知大家,蒂梵娜号上近期出现了不明传染疾病,而昨天下午联合大议会基地里一名职员出现高热不退的症状,最终在晚间确诊为感染者。今日凌晨所有月之号上所有议员已进行抽血检测,暂未发现异常,但未确保疫情不会扩散至各区,将会对前来参加会议的各区统合指挥司令与舰队指挥官进行检查。

随后出现的是诸葛亮,他看起来一夜未休息,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还请大家不要恐慌,安心在自己的房间内等待,不要擅自离开房间进入走廊。蒂梵娜号派来的特遣医疗队将会按顺序上门为大家进行抽血,如无意外应该可以在上午结束所有人的检测。”

会议结束后,貂蝉立刻发来通话请求。她是宪英舰队的一级指挥官,在赵云手下工作多年。她在蒂梵娜号上出生、长大,指挥官学院毕业后被分配进入宪英舰队,从此再未离开。

赵云曾建议她寻找机会升入议会,这样可以回到蒂梵娜号上与家人团聚,何况宪英舰队所驻守的仙女星州四区时有动荡,与海盗发生冲突是常态,出任指挥官所面临的风险不比寻常战士要小。

貂蝉却不愿意:“司令大人难道觉得我不能胜任一级指挥官的工作?”

赵云解释道:“我是觉得你更适合议会的工作。你心思细腻,对政事敏感,何必留在前线。”

貂蝉:“司令你呢,就没有考虑过进入议会吗?”

赵云摇摇头:“那里不适合我。”

貂蝉说:“那里也不适合我,我可不喜欢和一群老骗子虚与委蛇。”

赵云无奈:“这话你对我说就算了,可不能在外面胡说。”

他接通信号,貂蝉焦急的声音传来:“司令,我们是要在自己房间内待命吗?刚才说的不明传染疾病到底是什么,蒂梵娜号上情况严重吗?”

“我知道的信息和你一样多,但我想蒂梵娜号上情况应该还算稳定,否则议会不会召集我们前来,你不要太担心。”赵云安慰她,又想起诸葛亮前两天说过的一些话,于是说,“你们服从安排就好,不过千万不要放松警惕,有任何情况都与我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特遣医疗队的行动十分迅速,很快就敲响了赵云的房门,一群身穿白色检测服的医疗人员布置好仪器,赵云解开衬衫袖口,露出右胳膊,看他们将针扎进皮肤下的血管,抽了满满三管的血液。

医疗队的队长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整个过程都十分沉默。抽血结束后,赵云问道:“情况严重吗?”

他只说了一句:“还在可控范围内。”

下午的时候诸葛亮发来了全息通信的请求,赵云接通后,看到他换了件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十分疲惫。他向赵云抱怨道:“真是累死我了。”

赵云不禁问:“你今天睡觉了吗?”

“没有,我只来得及冲了个澡。”诸葛亮说,“不过好消息是,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明天月之号上就能恢复正常。”

他语气中的轻松之意不像伪装,赵云便说:“那就好,蒂梵娜号上的情况呢?”

“蒂梵娜?不用担心蒂梵娜,有武议员在,蒂梵娜就是个滴水不漏的铁桶。我只担心月之号上会不会出事,不过议会正在商量,要不要借此机会给所有舰队上的成员进行一个集体检查。”诸葛亮说着说着,头渐渐低了下去。赵云眼睁睁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靠在桌边闭上眼睛,竟然睡着了。

赵云忽然感到一丝蹊跷。他轻轻喊了两声:“诸葛亮?”

诸葛亮睡了差不多五分钟,他的长发缠在他的手腕上,发尾在桌面上蜷成一团小小的银色漩涡,赵云看着他睡着的模样也不觉得无聊。

他猛然又惊醒了,迷茫地望向赵云。赵云说:“你去睡会儿吧。有事喊元歌先帮你处理。”

诸葛亮点点头:“好。”

临近晚上的时候,王昭君发来通知,说月之号已解除紧急状态,恢复到正常秩序,大家可以自行前往餐厅就餐。赵云在房间内无所事事了一天,不感觉饿,便没有立刻去餐厅。

他正打算问问诸葛亮睡醒没有的时候,诸葛亮反倒给他发来了通信请求。

画面中诸葛亮的脸色很难看,整个人在发怒的边缘,又似乎有几分无措。他沉声说:“你现在在哪里?出事了——杨玉环死了。”

赵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诸葛亮语速很快:“杨玉环死了,尸体被发现在四楼的玻璃花房,额头有中弹的痕迹,应该是一把高密度激光手枪。你现在在哪里?”

他立刻又反应过来:“不,你先别过来。”

诸葛亮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赵云身体僵硬,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动弹。舰队即前线,是守卫和平与人类命运的前哨站,每一个加入舰队的战士都不畏惧牺牲,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应该在月之号上莫名丢失性命。

杨玉环的尸体是一个清洁机器人最先发现的,然而它被植入的控制程序中没有关于“人类尸体”的数据,它无法识别这个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最终决定绕开她继续前行。但它不知自己的轮子也染上了这种红色的、散发着腥味的液体,最终在白陶砖上留下了两道漫长的移动痕迹。

赵云赶到时,四楼已经被全部封锁,玻璃花房外围着一群人,其中传来一个饱含嘲讽之意的声音:“如果不是我约了人在花房喝咖啡,你们是不是打算让那个小机器人把杨将军的血涂满整个四楼?”

马超抱臂而立,站在人群中央,他心情极差,说话语气自然十分不客气。狄仁杰说:“请相信我们会妥善处理。”

“人都凉透了,狄大人,你说的妥善处理是指替她挑一块风水不错的墓地吗?”马超冷笑了一声。

狄仁杰面露不豫之色。此事虽是大议会的失职,但马超说话未免太过不客气,他心有愧疚,仍不免要说些反驳的话语。他说:“大议会绝对不会放过杀害杨将军的凶手,眼下找出这个人是谁为第一要紧事,马司令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一提。”

站在一旁的蒙恬抬起手打断了他俩的对话。蒙恬作为银河州核心四区的指挥司令,是杨玉环的直系领导。下属遇害,他是最感到愤恨的那个人,只因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难见表情的波动。

他说:“事发后月之号已由统合司令部全权接管,整船各出入口关闭,未找到凶手之前,没有人可以离开。狄议员,刚才我的手下来报,船坞并没有被入侵的痕迹,也没有飞船在今日驶离月之号。我从现在起给你三天时间找出凶手,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嬴政说:“我会让白起协助你们全力抓捕凶手。”

蒙恬说:“不必了,白先生必然要全身心保护议长大人您的安危,省得在抓住凶手前又出什么意外。”

嬴政勉强笑了笑:“对于此事,我很是自责,还请让我也尽一份心力。”

诸葛亮终于悄无声息地来到赵云身后。他一脸忧心忡忡:“你怎么还是来了?”

赵云低声说:“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这非我能轻易躲避之事。司空大人已经接到消息,震怒非常,恐怕无人可置身事外。”

诸葛亮欲言又止,赵云微微歪着头看向他:“怎么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是我失策了。”

赵云伸手去握他身侧的手,察觉到他紧紧握着拳,心中的疑惑愈发扩大了几分。他先安慰道:“纵然再神机妙算的人,也不能预料到所有意外。当务之急是抓住凶手,到时必叫他血债血偿。”

见诸葛亮并不说话,他又道:“你若有其他烦恼,也可以说与我听。我便是再不通勾心斗角之术,也能为你分忧些许。”

诸葛亮望着赵云,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松开拳头回握住赵云的手:“晚上再与你细说,这不是三言两句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我现在想兴许是我太过自大,才闹到如此田地。我是怕此事不能善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家的视线皆被吸引而去。明世隐独自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了件雪白的袍子,身上并无任何配饰,头发也只简单披下。他脚步匆匆,白袍在他身后翻滚,颇有仙人下凡之姿。

他一脸哀色:“我听闻……此事可是真的?”

蒙恬说:“明议员这时才来,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再说,难道我们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明世隐猛烈咳嗽起来,肩膀蜷缩,整个人佝偻着背。他咳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嗓音变得格外嘶哑:“怪我不会说话。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刚才突闻噩耗,一时难以接受,方才不免失态,还请大家不要见笑。”

蒙恬缓了语气:“既如此,我派人送你回屋休息吧。”

马超冷不丁说:“明议员你这般不舒服,不如在床上躺着休息,这会儿跑过来,万一伤心过度晕倒了,岂不是给我们再添麻烦?”

明世隐在议会之中的经营多年,身后势力盘根错节,他本人天生一张笑脸,叫人看得见却看不透,连蒙恬也对他十分忌惮,只敢刺他一句。马超却不管这些,他所驻四个区离银河州极远,非明世隐触手所能及之处,而他的父亲又是比邻星这颗极大殖民星的星主。他选择从军本就是因性格叛逆,不愿继承家业,如今年纪轻轻担任司令一职,更没有要看明世隐眼色的道理。

明世隐并不生气,转头与蒙恬道:“蒙将军,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点突兀,但玉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她生前也与我关系很是亲密,今日她遭此不幸,我想见见她最后一面。”

蒙恬点头:“她就在不远处,你去吧。”

杨玉环的尸体躺在柔粉色的芝樱花丛中,已被白布笼住。明世隐缓缓走过去,跪倒在地,轻轻揭开覆在她脸上的白布,露出她的面容。

她断气已有数个小时,但相貌毫无变化,连面上那略有惊讶之意的表情都格外生动。她一双杏目大睁,漆黑的眼眸无神地投向上空,朱唇微张,眉心有一处十分刺目的圆形伤口,伤口边缘是肌肤烧灼后焦黑的痕迹。鲜血从她的脑后涌出,染红了土地和花朵。

明世隐凝望着她的脸,怔怔落下泪来。他一只手轻轻覆上杨玉环的眼睛,使她闭上双目,随后轻触她的右肩,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什么。

赵云问:“他这是?”

“在为杨玉环祈祷吧,他和杨玉环都是白莲教的信徒。”诸葛亮解释道。

明世隐祈祷完,起身欲走,脚步却有几分踉跄。他的秘书适时走上前来,为他披上一件淡青外袍,搀扶住他。他又与蒙恬说:“请司令大人一定要将凶手捉拿归案,以慰玉环在天之灵。”

言辞之恳切,令蒙恬不禁动容。他道:“我必叫凶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的副官在一旁轻声道:“司空大人的来电。”

通信接通后,司空震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环视众人,神色冷峻:“本人全权委托蒙恬为调查总长,代使一切议会能行驶的权利,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凶手。”

蒙恬敬礼道:“是。”

司空震又看向另外一侧:“明世隐,临行前我拜托你照顾小女,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明世隐靠在秘书肩上,闭着眼睛:“是我对她不住。”

“还有你——”他看向诸葛亮,长叹了口气,“这一次我对你很失望。”

赵云感到诸葛亮握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三天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仅是月之号,我已命司马懿封锁了你们所在的13区。不要和我说抓不到凶手,我不接受任何理由。”司空震说完便切断了通信,众人噤若寒蝉,直到嬴政面前开口说了几句不必惊慌,凶手必然伏法,也请大家不要传播有关这件命案消息的废话,大家才散去。

赵云跟着诸葛亮回到他的房间。自从司空震说完那句话后,诸葛亮的手就变得特别冷,但赵云见他看起来仍是一副镇定的模样,心中不禁更担心起来。

诸葛亮一进屋便脱了外套甩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他先是拨了及时通讯:“我回房间了,嗯,他也在,你一会儿来吧。”

他挂了通讯,走到书桌前,在许多文件中摸了半天,最终找出一根头绳,将长发束成马尾,又将衬衫领口和袖口的纽扣解开,将袖子卷到小臂上方。他在椅子上坐下,将头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赵云走过去捡起那件外套,诸葛亮的房间除了会客厅比他的要大些,其他布局倒是差不多,他很轻松地找到了衣柜,拿出衣架把那件外套挂了起来。

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时间,他听见诸葛亮幽幽的声音传来:“你对杨玉环了解多少?”

“杨玉环?非常不熟悉。”赵云说,“各个地区的司令是不会与不属于自己管辖的舰队指挥官进行任何非官方联系的。”“你有听过关于她的任何传言吗?”“传言?”赵云十分疑惑于这个词语,但仍仔细思考了片刻,才说,“什么级别的信息可以算作你说的传言?我知道她是司空震议员的养女,这只能算一个半空开的秘密。”“你知道她的身世吗?关于她的父母。”诸葛亮问。

赵云摇摇头。

“她的父亲是知名的生物工程博士,在基因技术工程领域深耕多年,并创办了一家生命科学公司。她的母亲是当年蒂梵娜号上仲夏夜剧团中最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家。但是这对夫妻悲惨地死在了一场星际空难中,于是五岁的杨玉环成了孤儿。”

听到空难两个字的时候,赵云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果不其然,诸葛亮说:“经过调查,这是一场人为的事故,但至今事故原因依然模糊,元凶也仍未落网。杨博士身亡后,他手下的研究项目被迫中断,因为所有含有核心数据的机密文件都在他随身的一块记忆储存盘中,那块记忆储存盘在空难中被毁。”

“直接凶手是谁,海盗吗?”

“是,也不完全是,我们只能够推测那帮人的身份是海盗,但实际上在这场被制造出来的空难中,他们什么物资也没有掠夺走。”

“那看来和我父母的遭遇并不完全相似,可能我的经历也就不具备参考性了。”赵云说完,诸葛亮倏然站起身,他抿了抿唇:“我没有要逼迫你回忆起一些不愉快事情的意思。”

赵云反倒很是平静:“我们上次不是说了吗?杀害我父母的那帮恶徒已经被你我亲手消灭,我的复仇早就结束了。这确实是一段对我来说很惨痛的过往,但没有什么不可提及的,我更不是沉溺在仇恨里的人。非要说的话,没有他们我也不会遇见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诸葛亮说:“我……”

“司空震为什么收养她?”赵云索性问道。

“杨玉环的父亲和他是朋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孩流落街头。”

“这样的话,我倒不觉得她的身世和这场凶杀案有关。”赵云刚说完,就听一阵敲门声传来。诸葛亮毫不意外,说了句:“请进。”

元歌推着餐车走入房间内:“赵将军,议员大人让我为您备了晚餐。”

赵云看了一眼餐车上杯盏的数量,他问诸葛亮:“你不吃吗?”

“我没什么胃口。”诸葛亮笑了笑,“你先吃吧。你要是饿晕了,可就没人帮我了。”

赵云不是很赞成他这番话,然而他知道诸葛亮固执起来没有人可以劝说成功。他匆匆忙忙吃完了牛排,让元歌将餐盘收拾好推走。

房间大门关上,诸葛亮缓缓说:“其实这一次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我先向你道歉。你原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我即将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请你为我保密。”

他说:“这一次月之号召集大家前来开改制会议,这个会议本身就是一个幌子,不明传染病也是一个幌子。我想要调查的是各区指挥官和前线指挥官中有没有艾格文病毒的感染者。”

赵云花了很久才消化完这段话。他第一个反应是问:“为什么?”

“三个月前三角座州辛区进攻霍金斯基地的作战计划被迫流产,正是因为北川第一舰队的指挥官在成为艾格文病毒的感染者后叛变,将作战计划外泄。所幸他向外传递消息时被我们的反侦察系统捕捉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诸葛亮说,“为了彻底避免这种情况,大议会决定进行彻查。”

赵云说:“所有议员都知道这件事吗?”

诸葛亮摇头:“并不。除了议长大人,司空议员和我,其余只有武则天、杨戬和墨子议员了。”

“武则天?”

“她是蒂梵娜号的城市管理者,我们必须通知她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那检测结果呢?”

“全员正常。”诸葛亮低声说。

两个人互相望着,赵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曾在诸葛亮身上捕捉到过一丝恐惧。杨玉环的被袭击与死亡,宣告这场发生在月之号上的无声战争,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残酷。

“抽血检测结果准确吗?”

“准确。每个人都通过舞会饮用了专用的检测试剂。”

赵云想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杨玉环的死亡和艾格文病毒没关系?但这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便知这肯定是一种美妙的幻想。

在一个理论上没有任何人携带热武器的载人飞船上,杨玉环死于激光手枪,如果这只是一个巧合,那这背后藏着多少必然式的交锋,赵云不敢深思。

“艾格文病毒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我们都以为——”诸葛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陷入一阵沉思,随后说,“我明天有一件事要先去处理,也许可以帮我们捕获一些线索。”

赵云回到房间已是深夜,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杨玉环那张凝固的脸庞。她眉心的伤口很小,枪痕边缘整齐,凶器一定是一柄小巧的激光手枪,非官方所配置的武器,多半是一些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会选择的防身武器,不过它们通常用来杀人也绰绰有余。

他也相信杨玉环不会是感染者,艾格文病毒来自遥远的RanyaCya超星系团,它们虽然被称为病毒,但其实是一种没有具体形态、只有纯思维的外星生物。这些年来,对于它们在人类所拥有的星域里的活动记录仅有个例。如果它们已经突破防线来到了银河州,使杨玉环成功被感染,那眼下甚至连短暂的和平都难以维持。

他想着想着,终于勉强入睡。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一名未成年海盗,头领丢给他一艘破旧的小飞船,让他自己太空里去寻找目标,如果失败,就得饿两天的肚子。

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打劫对象是诸葛亮。诸葛亮驾驶着一架很小的飞船,正打算去参加各区司令的述职会议。他们在NGC2237星云中狭路相逢,诸葛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招安”了自己——赵云本就有自己父母被海盗杀害的记忆,只是人类为了生存,往往会选择突破自己的下限。

他的父亲赵议员是一个非常温和儒雅的人,他醉心于研究人类在地球上的古历史,经常为赵云讲地球时代人类是如何生活,又是如何征服宇宙的。

赵云醒来后,便接到前去参加会议的通知,大议会决定封锁一切消息,保持正常会议进程。他踏进会场的时候,几个主要区的司令脸色明显十分不好,花木兰难得没有说话。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诸葛亮的通信请求发了过来。赵云走出门,按下通话键,诸葛亮嘶哑的声音传来:“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你在哪里?”

“直接来我房间。”

赵云踏进门时,诸葛亮正躺在沙发上。他闭着眼睛,听见赵云的脚步声后,他哀声道:“我头疼。”

赵云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扶上他的额边,替他缓缓揉着太阳穴。诸葛亮说:“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这则坏消息还没有传播出去。”

“你是认真的吗?”赵云顿住手上的动作。

“是的。”诸葛亮睁开眼睛,“我去检查了尸体,她的记忆储存卡不见了。”

“什么?”

“记得我说过她的父亲是研究基因改造工程的博士吗?真正的杨玉环早就在她一岁的时候因为保姆的疏忽掉进泳池淹死了,她的父亲悲痛过度,最终选择在自己的人造人产品上复刻自己女儿的全部基因序列。杨玉环从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甚至不能被感染。因为司空震不同意尸检,所以还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但我今天去找她的记忆卡时,我发现她的记忆卡被人取走了。”

诸葛亮说着,他看见赵云露出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忽然醒悟过来了似的,喃喃自语道:“我有些后悔告诉你了。据我所知整个宇宙只有不超过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我这样做或许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赵云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脸上露出类似于迷茫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中,诸葛亮总是表现得过分聪明,以至于时常会让人怀疑他将被自己的智慧误伤。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我的大哥是杨博士手下的学生,他参与了人造人开发的计划……”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很少。我哥因为这件事和家族闹翻了,他对外从来不使用家族给予的姓名。”诸葛亮猛然坐起身,他快速说:“我想至少在杨玉环这件事上,他并非在针对我或者任何一个人。选择杀害杨玉环本身就是个下下策——即使她不是人造人,她也有深厚的背景,要知道她虽只是一个舰队的一级指挥官,背后却有两位议员的支持,一位是她的养父,一位是她敬爱的老师。她之所以没能成为司令是米莱迪议员一直在投反对票,为了这件事司空震和她闹得很不愉快。如果杀害杨玉环的凶手是一位感染者,加上她的记忆卡失窃,我想这位感染者的级别一定远在你我之上,杀她多半是有一个迫不得已的理由。”

赵云很认真地说:“调查这件事会让你遇到危险吗?”

“我?”诸葛亮冷笑一声,“他已经戏耍了我一次,我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为了不引人起疑,赵云必须回去参加下午的会议。他离开前,诸葛亮摘下了自己的耳钉递给他。“你收好这个,必要时也许能派上用场。”他说,“我总有一种不是十分美妙的预感。”

赵云晚上回到房间时,狄仁杰与蒙恬那头似乎并没有能够获得具体的进展。月之号的武器库没有失窃迹象,所有含编号的军用配置武器都呆在它们应在的位置。凶器应该是被偷渡进来的,可现在他们将飞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它的踪迹。

他在房间吃完晚餐,正打算给自己手下的指挥官发及时通讯的请求,吩咐他们莫要轻举妄动,如非必要情况一律留在自己的房间内待命,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敲门声。

他走到门边,屏息凝神,门外的动静已经消失。赵云打开门,发现面前的地毯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您遗失的宝物,会于今夜两点三十八分在老地方回到您的身边。

恭候您的到来,否则它将永远浸入大海。

赵云看得毛骨悚然,他当即给诸葛亮发去消息,对方却一直没有回应。他意识到事情的棘手之处,等到两点二十分的时候,他决定一个人前往。他知道这极大可能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他可以置之不理,这也许对他和诸葛亮都有好处。

但他做不到作壁上观。

飞船内部模拟了白天与黑夜的景象,走廊和玻璃花房皆是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痕迹。赵云走入花房,他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血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悠然的花香,很难想象有一个人在这里死去。

他走过芝樱花径,穿过白色的花箱,正在寻找信纸上写的“宝物”到底是什么,而在一丛郁金香的根部,他看到一点红光闪过。

忽然,花房中灯光大亮,一个人厉喝道:“举起手,不许动!”

赵云猛地回过身,大约二十个宪兵闯入花房,将入口牢牢堵住,其中领头的狄仁杰举着枪正对着自己。他看到赵云,脸上的神情从警惕转向惊讶,随后又显出忌惮的样子:“赵将军,怎么是你?”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赵云镇定自若,他缓缓举起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狄仁杰依然没有放下枪,“称今日半夜两点四十五分会有人在玻璃花房处理一柄外来的激光手枪。”

赵云说:“您不幸找错人了,这件事与我无关。”

狄仁杰:“赵将军,那你恐怕得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玻璃花房?”

赵云沉默片刻:“这是我的私事。月之号目前没有实行宵禁政策,我想我无需向你汇报我所有的行程。”

狄仁杰皱起眉:“赵将军,请你配合——”

“你们在做什么?”诸葛亮缓步从花房外面走进来,他经过时,宪兵们自动向两边散开。他问狄仁杰:“这是怎么了?”

他又看向赵云:“你怎么先来了,我们不是说好两点五十分在这里见面的吗?”

狄仁杰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走到赵云身边:“我们约在这里是有一些私人事情想要商量。”

“我想不通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处理——”

诸葛亮忽然靠近赵云,用手揽住他的后颈,吻住他的唇。他的舌头挑开赵云的牙关,毫无阻拦地长驱直入。两个人紧紧贴着,赵云感觉到诸葛亮的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拿走了那样东西。

狄仁杰面色铁青,看着两个人接了一个足够深入绵长的吻,甚至结束的时候,两人分开的唇瓣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银丝,诸葛亮伸出舌尖舔掉了沾在赵云下唇上的不明水迹。

诸葛亮转过头,向他嘲弄地笑了笑:“这种事也要向你报告吗?狄大人,你不要这么爱打听八卦。”

“大庭广众下,还请你自重!”

诸葛亮耸耸肩:“狄仁杰,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幽会。”

赵云瞥开视线,他下意识地不想去看狄仁杰和那些宪兵脸上的表情。

除了一颗蓝色的耳钉之外,狄仁杰和宪兵队在赵云身上什么也没有搜出来,又被诸葛亮嘲弄了几句。但狄仁杰还是坚持要将赵云禁足:“现在是特殊时期,希望赵将军可以配合。”

诸葛亮则始终反对。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嬴政赶来,一再保证禁足并非处罚,而是为了避免下一次乌龙事件的发生,以及保证赵云的安全,诸葛亮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嬴政把诸葛亮叫到走廊上,他单手扶着额:“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敌人的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我怀疑议员之中有感染者。”

嬴政却说:“你把你的耳钉送给他了。”

“是的。”

“我不想打探你的私事。”嬴政说,“但我希望你做的这一切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一次的敌人很狡猾。他值得你信任吗?”“当然。”诸葛亮说。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诸葛亮是他最喜欢的下属,也时常让他感到头疼。他听说过诸葛亮在加入议会之前的那些逸事——放着好好的地区司令不做,跑到银河州的边陲地区去剿匪——诚然那段经历成为了他进入军事议会时功绩簿上十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嬴政知道这个结果并非诸葛亮的初心。

他说:“好。狄仁杰那边我会再去安排,我想他是没有恶意的。除非必要情况,你不要暴露自己特殊调查员的身份。”

诸葛亮很是恭敬地应道:“是。”

诸葛亮回到房间,一直勉力维持着的淡定表情终于碎裂。他面色阴沉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赵云找到的激光手枪——深红之网,因其小巧的体型、优雅流畅的线条和暗红的枪身,广受生活在蒂梵娜号中上流名媛的喜爱。

这是一把通常情况下会属于女人的武器,但这一次它身上所蕴藏的恶意显然超越性别这种特殊的含义。它甚至并非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博弈。诸葛亮不寒而栗。他将手枪用一块丝巾包好,放入了自己的保险柜。

他在桌前坐下,从头思考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计划在哪里出了纰漏。他从不自诩聪明,事实便是他从小到大还未他解决不了的难题,眼下的困境难得让他感到一丝挫败,但也激发了他的好胜欲望。

他不认为自己会是这场战斗中的失败者。

第二天清晨,明世隐给诸葛亮发来邀请,说想请他在银塔餐厅喝咖啡。诸葛亮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赴约。

银塔餐厅中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明世隐坐在临窗的桌边,他裹着一件灰色羊绒披肩,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似乎还没有从不适中恢复。

诸葛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明世隐柔声说:“不知诸葛议员想喝什么咖啡?”

诸葛亮说:“一杯素白即可。明议员今日怎么有兴致请我来喝咖啡?”

“听说你平日对咖啡很有研究,银塔正好有一批瑰夏星产的粉波旁,我便请你替我品鉴一番。”“不敢当,只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爱好罢了,算不得研究。”诸葛亮谦虚道。

明世隐长叹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这几天月之号上很不太平,玉环的离世超出我的预料,对我来说实在是沉重的打击。我又听说赵将军也被议会禁足,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一项正常的调查程序而已。”诸葛亮平静地说。

“难道他们怀疑赵将军是杀人凶手?”明世隐很是诧异。

诸葛亮皱起眉:“赵云和杨玉环被害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明世隐立刻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赵将军对于联合大议会的忠诚一向其心可鉴,我想不会有人认为他会对同僚痛下杀手。”

侍者端上两杯咖啡,明世隐又说:“其实,我总是不太明白议会的一些做法。”

诸葛亮搅动银匙,杯中液体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您是指?”

“赵将军这些年驻守前线可谓是鞠躬尽瘁。若论功绩,远胜一些他的司令前辈。然而议会却对他少有褒奖,甚至明升暗贬,将他调入仙女星州四区,你不觉得这实在过分严苛吗?”

“地区上的人员变动,议会自然有许多考量。赵云能力出众,承担更重要的职责在所难免。”诸葛亮说。

明世隐叹了口气:“我听说他能升任统合指挥司令,那时也是通过你的举荐,否则议会万万不能同意。”

“明议员,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人非圣贤,各有私心、亲疏有别并非奇事,这再正常不过。我是为赵将军感到惋惜,他年少时虽误入歧途,与海盗有过牵连,但那是无奈之举。他父亲曾是大议会的一员,星际旅行的过程中遭遇不测,死于海盗的屠刀下,难道议会就没有半点责任?现在又如此刻薄对待他的遗孤,我着实痛心。”

诸葛亮喝了一口咖啡。明世隐语气沉痛,他听在耳中,非但不能感同身受,反而生出许多警惕。他说:“过去的遗憾已经发生,人死不能复生。如今银河州内的海盗被大议会尽数剿灭,想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惨祸。”

“银河州内再无海盗活动的痕迹,那银河州外呢?这些年来,大议会投资了大量精力在打击星际海盗上,然而这些零散的武装势力仍在源源不断地冒出,不断侵扰各地区普通人民的生活。不知诸葛议员对于这种情况有何高见?”

“就和人体内会存在的恶性细胞一样,只能遏制,无法清除。不过你所说的情况确实是目前让大议会十分头痛的一点,但我想还是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诸葛议员,只有病人体内会存在恶性细胞。”明世隐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诸葛亮沉默不语。

“我向来青睐于你,诸葛议员,你不仅聪明,而且十分具有正义感,这与议会中很多人不同。就拿我们的好同事曹操议员来说,他醉心敛财,甚至不惜与室女座州的海盗联合,玩起监守自盗的把戏。其实我想议长大人对于此事并非没有察觉,但他选择了默许,只因议会存在的本质便是扩张领土,从各个殖民星上掠夺资源,哺育蒂梵娜号这架人造的宇宙奇迹。舰队为何诞生?难道是为了守护宇宙和平吗?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议会代表的是全体人类的意志,搜寻资源以求生存则是人类的本能。”诸葛亮说,“议会中有蛀虫存在,这不可避免,但不可否认它与舰队庇佑着人们在宇宙中生存。”

“那为什么这份福泽没有降临在每个人头上呢?联合宪章上第一句话写的便是‘最高指令即为守护人类命运共同体’,可被迫流落宇宙靠劫掠谋生的星际海盗是人类,殖民星上受压迫的劳动者是人类,甚至蒂梵娜号上地下城市里苦苦挣扎的也是人类——同为人类,他们为什么不能像议员们一样享受人类征服宇宙后的荣光?”

诸葛亮还未开口,又听明世隐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人类明明已经踏足宇宙的许多角落,却依然保有地球时代落后的思维与生产模式,这是否是一种不思进取的堕落。科技明明蓬勃式发展,为什么人类本身却没有得到任何进化?”

电光石火一般的瞬间里,诸葛亮恍然大悟。他惊叫道:“是你!”

明世隐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我幻想自己可以徐徐图之,无痛地改变现有的人类世界,但一些蒙昧无知的人们将我视作人类的叛徒。若非他们给我写了一封愚蠢至极的威胁信,玉环这个可怜的孩子也不会无辜丧命。我听说你在寻找她的记忆卡,它就在你的咖啡杯底。”

“我想人类可能需要一个小小的教训才能醒悟。”明世隐向前俯身,“等待裁决之战的降临吧,诸葛议员。”

诸葛亮睁大眼睛——他看见明世隐的眉心出现一点黯淡红星——只听一声轻微的、空气被划破的声音,随即,明世隐的头在空中绽放出鲜艳的花朵。迎面而来的红色液体铺洒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它砸在自己的肌肤上时的温热,但迅速变冷,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地流淌,一滴滴落在他的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直到门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餐厅的大门被撞开,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赵云写满惊恐的脸。他的大脑里充斥着虚无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他耳边问“你有没有受伤”——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甚至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也许过了有一万年那么久,诸葛亮宛如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挣破水面,他急促地喘息着,死死抓住赵云的手。

他说:“战争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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